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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候一生((守候一生)文君)

守候一生((守候一生)文君)



(一)



那年,汪二小姐才10岁,就被大人许配给林家做了童养媳,男人比她小三岁,她啥也不懂,就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媳妇。



慢慢的长大,她开始在小心眼里,留意林家的事,虽然不是很懂,却是好认真的去了解,因为,她也懂,那家人,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!




她听说,林家很大,人口很多,虽不是很有钱,却也是方圆上百里的富户,将来嫁给林家,也不算委屈了她。



她没多少文化,也不是多聪明,但是她也和很多女孩子一样,憧憬着找一个好男人,每日里都呆呆的在心里描绘着自己的林家公子的模样。



她把他想象的又高又大,浓眉大眼,一说话,就笑,笑起来,眼睛眯起一条缝;有时候又把他想象成一个文弱书生,说话不敢抬头,不管怎样想,都是虚幻,她好渴望,看一看,这个人,啥样。




那年,父亲说有事去林家大湾,她说,想跟父亲去,死说活说,父亲就是不领着去,没办法,她也不敢跟,不过,父亲回来后,也知道了一些关于那个人的消息,听父亲说,她的那个小三岁的男人叫林育蓉,长得瘦瘦的,很秀气的男孩。




时光一天天过去,她从十岁长大到16岁,发现原来自己是那样的好看,怪不得大家都说自己是附近最漂亮的女孩子,听大家这样说,然后自己也就这样认为,每天都照几遍镜子,然后傻傻的笑,想着那个叫林育蓉的男人,幸福像花儿一样绽放在心间。



岁月如流水,流淌着欢快和悲伤,一路向前不知停歇,她都二十岁了,还不见林家来迎娶她,她有些失落,也不敢打听,只听大人抱怨,说那个林育蓉从小淘气,爱打架,最近去跟了部队,打仗去了,她吓傻了,难道他不要命了,万一回不来,她可咋办?






(二)



那一年,她都二十三岁了,林家公子,一去无消息,家里大人不知道该怎么办,去林家讨说法,林家长辈赔尽不是,说最近想办法让他回来成亲,因为听说他所在的北伐军快要开拔到湖北了,只要靠近黄州,就死活把他叫回来。



终于,林家传来消息,让汪家送二小姐过门,林公子回来了!



她高兴的偷偷掉眼泪,做梦都笑着醒来,她梦见林公子好俊,人家说玉树临风,她想,她的男人就是那样,站那里,高高大大,穿着军装,英气逼人,谁见了,都会多看几眼。



那是一年的第一天,正月初一,为什么会选在这一天,后来才知道,他是被老父亲以身体不好骗回来的,顺便回来过年,才请假的,汪二小姐啥也不清楚,只是知道自己从这一天开始就正式成了林育蓉的新娘,她精心打扮着,对着镜子傻傻的,甜甜的,笑个不停。



迎亲的花轿在悦耳的唢呐声中,抬起来,一路欢快的行进着,虽然天气有些冷,可是,她心里像有团火,不知道过门后该怎样开始新生活,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她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他的媳妇。



进了林家的大门,她被领着下了花轿,盖头遮盖了她的视线,听到很多人都在赞叹,感觉有很多人都在注视着自己,因为她知道林汪两家在当地都是殷实人家,婚礼热闹而排场,是自然的事。



然后,由着人摆布,进行一个接一个的程序,听着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的吟唱,她款款的下拜,然后注视着旁边地下的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,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,晕晕的又像喝了很多酒,然后被送入洞房。




夜深了,客人才吵闹着散去,她按捺着砰砰跳的心,等待着,屋子里那么静,门开了,轻轻的脚步声,她觉得那脚步在冲撞着自己的心房,脸烫的厉害。



可是,好久,没一点声音,她怯怯的等着,这时,只听到他的脚步走近身边,然后,盖头被轻轻接下,她深深低下头,不敢抬起,只听到一个声音说:“你,你听我说,我不合适和你成亲,我回来和你成亲是被父亲哄回来的,今晚我就回部队了,过了这一夜,你就回你家吧,然后,再找一家嫁了吧。”



开始只觉得那声音是那么好听,后来她听的有些糊涂,以至于没弄懂他在说什么,慌乱中抬起头,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好标致的年轻男人,他比她想象中的他,更英俊,清秀的脸上闪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,瘦瘦的身体却有几分健壮,身材不是很高,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威武神情,只是脸色有些冷,话说出来,听在耳中,像窗外的风,冷。



他看着她,只见她一身红红的新衣,灯下,粉红细嫩的脸蛋,大大的眼睛,一脸娇羞还未散去,满脸迷茫而不知所措的揉搓着衣角,他似乎有些迟疑,又似乎并没有被她美丽的外表吸引,慢慢的转过身去,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像是在等待她回答他。



她静静的等了又等,他只是不说话,不得已,自己张开嘴巴,涩涩的说道:“你再说一遍好吗?”



他看了她一眼,停顿,许久,然后说:“我刚才说,我不能和你成亲,我要去打仗,整天枪林弹雨的,子弹不长眼睛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牺牲了,所以,不能耽误你,懂了吧?”



她心里忽然一热,原来这样,想了想,抬起头,一边仔细打量着他,一边大胆的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我进了你家的门,这辈子,就是你的女人了,这辈子绝不离开,不管你发生什么,我都不后悔。”




他有些吃惊,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,顿了顿,他又说:“我还是刚才的那句话,你还是最好,回你家吧,不要等我,就怕,你白等我一生,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!”




她静静的听着,等着,接下来,沉默,她再次抬头去仔细看他,只觉得他那么冷,但是,又是那么英俊,每一处都是那么的吸引自己,莫名的爱意,涌向心头,心里想,和他生一双儿女多好,儿子像他,女儿像自己,牵着他们的小手,做好饭,等他回家。



她呆了很久,说不出话,只是傻傻的想。只见他慢慢的走到桌前,吹熄了灯,然后对她说:“你睡吧,我在这里坐一会,等后半夜,都睡下了,我就走了,明天,你就告诉我父亲,把我说的话,转告给他吧!”



她有些想哭,却不敢发声,眼泪簌簌的落下,颤声道:“我不回家,就在这里,等你回来,一直等。”





黑暗里,他没有说话,静静的坐着,窗外黑黑的,屋里也黑黑的,时间在慢悠悠的等着什么。




很久,她听到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,黑影里,他转过头来,向她这边看了过来,没有说话,又扭转过去,轻轻的拉开门,走了出去,然后又轻轻的关上门。



她迟疑了一下,突然猛的冲向门口,也轻轻的拉开门,门外静悄悄的,已经没了他的身影。




泪水,无声的流了下来,她哭了——






(三)




第二天,一早,公公知道了这件事,气的直跺脚,大骂儿子混账,然后问她是不是要退婚?她平静的告诉公公,这辈子就在林家,她从此后就是林家的儿媳,不管等多久,都等他回来。听她这样说,公公到很是满意,好像,她本应该这样,一家人接纳了她,她也一天天习惯了林家的生活。



日子平淡的过着,外面的世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,她什么也不懂,只是数着日子,等着,等着,时间缓慢的移动着,她傻傻的期待着,每天侍奉着林家的人,日出,日落,天亮了,又黑了,终于等来了男人的一封给公公的信,信里说他已投身革命,不知何时会身首异处,所以请汪氏另寻好人家吧,原谅他的不仁不义和不孝吧。




公公气的破口大骂,可是又无可奈何,她突然放声大哭,哭的大家都陪着落泪,后来,连林家的人也给她找人家,希望她再找一家人,不要耽误了青春,可是,她坚决不,当着大家的面发下重誓,此生绝不再嫁!




谁也不知道,是那个年轻英武的人,占据了她的心,一辈子也驱之不去了!



时光流转,十几年过去,她从稚嫩的小媳妇变成了成熟的农家妇女,男人还没有回来,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他的消息,据说他所在的部队跟着一个叫朱德的人,投奔了共产党,然后转战大半个中国,去了延安,他升了官,据说还很大,还改了名字,叫林彪。







(四)




岁月流逝,物故人老,战争从南方打到北方,又从北方打到南方,她什么也不懂,但是又特别关心时事,总是爱听人们议论时局,先是听说共产党越来越厉害,打的国民党节节败退,从小小的延安打到了南京,再之后,人们更多的是兴奋的议论林育蓉,说林家大湾出了大人物,要光宗耀祖了。





又是一转眼的时光,国民党被打的四分五裂,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解放了,新中国成立了,林彪的名字举国皆知,她心中的丈夫成了万众瞩目的大元帅!




但是,她也听说了,他有了夫人,有了孩子,而她彻底没了指望,所有的憧憬都变成了泡影,岁月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脸上刻上印记,她像一朵花还未盛开,就过早的凋落了,而她也不再流泪了,泪水似乎早已流干了。





进入五十年代末期,林大元帅官运亨通,已经是人尽皆知,很多人都看的出来,他已经是红色接班人,而林家的人都一个个搬离了林家大湾,去投奔他享清福去了,而她没去,她搬回了离开了几十年的娘家,过着一个人的生活,每日以做鞋卖点零钱生活。而她的男人也再也不属于她,她只知道属于她的就剩下,寂寞。




那一年,是1959年的秋天,据说林彪是在武汉参加完中央的工作会议,离家太近了,他忽然间思乡心切,想一想,已经是二十多年没回家了,自己已经是五十多岁,一股浓浓的思乡情怀无法抑制,就对部下吩咐说要回去看看,一时间,惊师动众,警车开道,轿车随后,簇拥着他的红旗轿车,浩浩荡荡开进林家大湾。





看着曾经住过的房屋,熟悉的摆设,不觉黯然神伤,景物依旧,花已凋零,他呆呆的看着,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晚,不知道那个女子现在怎样!




楞了半响,还是忍不住扭头问道:“她现在生活的怎样?”



一个公社书记非常识趣的近前来回道:“您说的是汪奶奶吧,她今年56岁了,身子骨还硬朗,只是她家里没什么人了,自己靠做鞋买鞋维持生计。”




他只觉得心头大震,但不动声色,只是定睛看着那公社书记,书记小心翼翼的说:“是不是叫她来见见您?”



他摇头,木然的说:“不必了。”然后让秘书拿出三千元钱给书记,让转交给她,并再三嘱咐不许说是他给的,可以说是党给的生活补助费。




这些钱辗转到了汪氏手中,她大吃一惊,那实在是天文数字,死活不敢要,书记也急了,这钱不给了她,他就没完成任务,哄着说:“汪奶奶,这真是政府给您的。”





汪氏固执的摇头,说如果书记不说出是谁给的,就坚决不收。书记实在没办法,让汪氏发誓,才敢说真话,汪氏对天发誓,绝不把这件事对外人说,书记这才凑到她耳朵跟前,悄声告诉她钱的来历。





老人听了,昏花的老眼里滚出了泪花,嘴里喃喃的说:“真的吗,他没忘记我,他还没忘记我!”




说罢,从内衣里面撕下一块布,仔细把那些钱,包了又包,颤巍巍的回家了。








(五)




接下来的日子,和往常一样,汪氏依然是做鞋,卖鞋,生活没有丝毫改变,只是,她再也不用愁卖不出去鞋,因为每隔十几天供销社会上门来收,并且会出高出市场一倍的价格,有多少要多少。

再不久,政府给老人颁发了(光荣革命老人卡),凭这张卡,她可以每个月领到固定的政府给予的生活补助费。



一九六七年,汪氏因病离开了人世,结束她寂寞而凄凉的一生。


那时,神州大地到处是一片祝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的口号,一位跟林彪交往甚密的后勤部长得知汪氏过世的消息,给林彪去了电报,问有什么指示,可惜,电报发出后,音信杳无,林副主席正一门心思搞文革,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呢!


老部长只好备好一副棺材,派一辆车和几十名战士去办理丧事,在清理老人的遗物时,在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底部,发现包的严严实实的三千元钱,分文未动。老部长潸然泪下,颤声道:“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女人!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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